▲生长在三峡岩缝的荷叶铁线蕨
1月8日清晨6点，薄雾尚未从长江江面散去，重庆市万州区新乡镇三水村的崖壁上，79株荷叶铁线蕨在逆光里微微颤抖。它们像一支支袖珍的绿伞，柄如铁丝，叶似荷钱，茸毛未干，仿佛刚被那场亿万年的雨水唤醒。
很少有人知道，这看似娇弱的小草，却是与恐龙并肩走过第四纪冰川的“绿色遗民”；更鲜有人知，二十多年前，它们差点随着三峡水库的第一次蓄水，永远没入江底。
▲冬天里的荷叶铁线蕨，叶边枯黄成了点缀
▲春夏的荷叶铁线蕨，青翠欲滴
悬崖上生命接力
500株荷叶铁线蕨被抢救迁移
重庆市万州区林业科学研究所工程师、党总支副书记文海军仍记得2002年的夏天——175米水位线步步逼近，崖壁上的荷叶铁线蕨只剩不足500株。该研究所五人小组腰缠绳索，悬于几乎垂直的峭壁上，用毛刷轻轻刷掉石缝里的泥土，将整株蕨连同原生苔藓一道“请”进塑料袋。“一天最多能采20株，手指磨到没知觉。”文海军回忆道。
历时3个月，他们抢出500株荷叶铁线蕨，移栽到重庆三峡珍稀植物园。那一刻，中国唯一、世界罕见的单叶型铁线蕨，第一次在人工温室里扎根。
▲荷叶铁线蕨抢救现场
从“救命”到“重生”
模拟三峡晨雾育“宝宝”
繁育荷叶铁线蕨的难，超出所有人想象：孢子产量低、发芽率不足千分之一；野外岩壁薄土，夏季高温50℃，冬季湿度仅30%。“它像被进化遗忘的贵族，对温度、光照、真菌共生伙伴都极度挑剔。”重庆三峡珍稀植物园原负责人廖炳说。
2015年，团队终于破解“分株密码”——在每年9月昼夜温差达到10℃时，用消毒后的刀片（或竹片）等将植株分割成2～3个小植株，再植回原生腐殖土。这样的操作让荷叶铁线蕨的成活率由不足50%飙升至98%。
▲荷叶铁线蕨200株“试管宝宝”破土，像少女发丝般娇柔
2021年，孢子繁殖再获突破：科研人员模拟三峡晨雾，在温室里造出“崖壁微气候”，200株“试管宝宝”破土，像少女发丝般娇柔。至此，重庆三峡珍稀植物园内荷叶铁线蕨保有量突破5万株——相当于把野外种群放大了100倍。
▲盆栽培育的荷叶铁线蕨
苔藓护苗
蕨类“野二代”自然萌发
2020年9月，8000株人工幼苗穿上“苔藓外套”，回到与原生地海拔、坡向、岩性几乎一致的试验山脊。挂袋、植生毯、无人机喷雾……科研人员给每株蕨配了“身份证”——二维码铝牌，每月扫描记录叶片直径、新芽数、病害率。
▲大棚里的荷叶铁线蕨
4年过去，这些荷叶铁线蕨的存活率稳定在90%以上，最高单株叶片直径达4.9厘米，比野外原生株大出整整一圈。
更惊喜的是，2025年春天，红外相机捕捉到一只红嘴蓝鹊掠过岩壁，尾羽扫落的孢子竟在缝隙里天然萌发——15株“野二代”悄悄扎根，宣告这一物种真正“回归野性”。
从科研到民生
“植物大熊猫”的多重价值
荷叶铁线蕨的珍贵，不止于“古老”。文海军从多个方面阐释其价值。
科研价值——它横跨亚非的“离散分布”，被学界视为大陆漂移学说的“活证据”；亚洲唯一的单叶型铁线蕨，填补了蕨类植物系统发育的关键缺环。
药用价值——《本草纲目》载其“消热解毒、利尿通淋”，万州民间唤作“荷叶金钱草”。20世纪70到90年代，一株鲜草卖到0.2元，仍被药商抢购。如今，重庆市万州区林业科学研究所与重庆三峡学院合作，建立荷叶铁线蕨药用成分指纹图谱，在保护中利用、利用中保护。
生态价值——岩壁上的“绿胶”，把松散的碎石粘成微型“生态岛”，为昆虫、苔藓、地衣提供栖居地；其根状茎与本土真菌共生，可固定岩面养分，减少水土流失。
观赏价值——羽叶轻盈、叶脉放射，被誉为“少女的发丝”，欧洲高端花市已出现“三峡荷叶蕨”微型盆景，单盆出口价高达18欧元，成为“万州智造”的潜在绿色名片。
从“抢救”到“守护”
一张生物多样性的城市名片
“保护一株小草，最终是为了保护谁？”
重庆市万州区林业科学研究所所长陈良国给出答案：三水村试点成功后，万州把3889亩原生地划入保护小区，7名专职护林员、200块警示牌、14处红外相机，形成“天、空、人”一体化巡护。同时，荷叶铁线蕨自然公园已完成231公顷规划，未来五年有望将2万株人工苗回归野外。
“当游客站在崖壁步道，低头看见那一枚枚像铜钱一样的绿叶，他会意识到：三峡不只有夔门和白帝城，还有一株小草写下的生命史诗。”陈良国说。
暮色四合，最后一缕夕照落在三水村的岩壁上。79株荷叶铁线蕨收起叶片，像合上了通往远古的书页。
风从长江吹来，重庆三峡珍稀植物园旗杆上的红旗猎猎作响。那一刻，时间被拉得很长——从恐龙时代到三峡工程，从倒计时抢救到野外回归，人类用二十余年，把一株小草从“极危”边缘拉回大地怀抱。而小草用它几亿年的坚韧，提醒人类：拯救一个物种，也是拯救我们自己。
文/记者 刘辉 图/万州区林业科学研究所
